啪啦。左近一腳踩在滿是泥濘的土地上,這陣子的雨勢實在太長,加之今兒個的雨勢更是張狂,像是頭上有個桶子不斷的澆在自己身上的感覺難受極了!如果是像淨身時那樣還好,但現在穿著這一身緊繃繃的戰甲就完全不同!儘管身上罩了個有罩跟沒罩一樣的蓑衣,還是無法改善一身黏膩感。尤其這路途走的鏗鏗绊绊,幾乎無法穩住重心。走一步還得要後方多踩個三步才能繼續朝下一步邁進,所謂趕路,實則壓根趕不了多少進度。

 

  「三成大人,這路真難走啊,您說是不是呀?」

 

 

  抬頭想要跟走在前方的三成搭個話,也順便改善一下這個緊滯到讓人呼吸不過來的氣氛,但毫不意外的沒有接到任何回應。面前的人僅僅只是安安靜靜的趕路,速度甚至和走在平地上沒有太多的差異,讓左近和後方的兵士們跟的著實辛苦-然後,還絲毫沒有要回應自己的意思-

 

  好吧好吧!左近也早就習慣了,反正從出城後到現在,他已經不知道跟三成大人搭過多少次話了,從「天氣好差」到「這蓑衣一點擋雨功能都沒有」到「不知道這雨什麼時候能停」再到剛剛的「路好難走」……前前後後不下數十句的搭話,還真沒有一次是得到回應的!

 

  所以左近也就只是習慣性地說著話,談話的目的到的後來就已經變成是在自言自語-有什麼關係!反正他從來都不是塊能靜的下來的料。

 

 

  「大谷大人真好啊,可以坐轎子-啊我不是在埋怨啦,我知道的,怎麼能讓大谷大人在這種雨天裡走路呢-其實走一走也好啦,要我坐在轎子裡我大概反而會受不了吧!還不如下來走走!但是這雨真的是很難停的了耶,唉,也不知道德川那傢伙現-」

 

  啪。左近一個沒有防備,差點撞上面前的人。

 

  望著面前突然停下腳步,不一會兒又繼續往前走,而且似乎還有速度越來越快的趨勢的銀髮背影,左近在心裡暗暗的叫了聲不好,順便槌了一下自己的腦袋,真是的,怎麼就不小心說出來了呢。

 

 

  「……左近。」

 

  唉唉真是太糟糕了,原本想要幫三成大人轉移注意力的辦法這下落了空啦!算了反正我就繼續講些別的就是了……嗯?等等等等,剛剛是三成大人叫我了嗎?

 

  「是,三成大人,有什麼事嗎?」

 

 

  左近稍稍的加快了一下腳步走到三成的斜後方-這個角度並不能好好的看到三成的表情,更何況三成原本就沒有什麼太多的表情-會出現在他臉上的大多就是三種-漠然、暴怒、還有殺意頓起-

 

  可現在這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面容呢?

 

  淡然的眉角緩緩的下壓,顯示著主人的隱隱怒火,但眼眸裡的金光卻並不是在述說著憤怒,而是彷彿想要宣洩著什麼似的晃蕩不止,微微抿著的嘴角是屬於有心事時的弧度-

 

  左近忽然發現面前的人是他並不熟悉的石田三成。

 

 

  「…三成大人,您還好嗎?」

 

  「各位,已經到囉。」

 

  !尚未得到對方回應的左近聽到了前方部隊半兵衛的指令,抬起了頭。他們算是這支部隊的先鋒,領頭的半兵衛坐在擋雨功能良好的轎子裡稍稍掀起了一點轎子的簾幕,看向他們的目的地,前方做領路的兵士們和他們都紛紛停下了腳步。

 

  「哇啊,這…」

 

 

  左近有些呆愣地看向眼前的景象,剛剛因為大雨滂沱,又在意著三成的反應,沒怎麼仔細細看周遭的景致,現在定神一看,當真是有些被嚇到了。

 

  眼前是一片彷若地獄般的場景。地獄,沒錯,這個形容左近覺得一點兒都不誇張。他們現在位處的地點是一處懸崖上,懸崖下方,可以俯視一整個被各路水路澆灌著的小樊城-位處正中央的城池簡直就像是甕中之鱉,也不知道豐臣士兵們究竟是怎麼辦到的,能夠透過新水路的開鑿,將一個原本並不是下陷地勢的小樊城打造成現在這個處境-

 

  水已經淹至城池的三分之一高,而且,伴隨著這滂沱不見停的雨勢,似乎要淹至三分之二高也僅僅只是時間的問題罷了。

 

  轉頭一看,巨大城池的各處有著因為不斷飆高的水勢而攀爬上屋頂或樹木的人們,也有人想要爬上被封死的舊水路躲避水淹之苦,但都被駐守在各處的豐臣士兵們毫不留情地踢落水中,甚至朝著屋頂上無處可躲的人們放箭。

 

 

  饒是見過不少驚悚戰場的左近,都有些不太敢盯著這樣的場面太久,踟躕的左顧右盼一下,看到位在後方的另一頂轎子迎了過來,掀開簾子,大谷纏著繃帶的臉就透了出來。

 

  「賢人,是時候了吧。」

 

  「當然。」半兵衛將簾子的一角固定在上方,眼神快速的掃過了整片戰場,腦海裡就已經有了大致的定奪,一抬眼:「現在聽令,三成君負責西側、左近君負責東側、大谷君率領的兵士從前方包夾,我帶領剩餘的人負責主城。」

 

  「記住,不可留下任何一個活口。」

 

  深邃美麗的紫色眼眸堅定地閃著光芒。

 

 

  「是!」整齊劃一的回應聲響起,左近也一同響應,下一秒便是要準備動身帶著自己負責的兵士們前往東側戰場。但他很快發現到了不對,一旁的三成並沒有動作,在一群準備前往各自負責的主戰場的人群裡格外顯眼。

 

  「三成大人?」左近試探性質的出聲詢問了三成,但對方並沒有回應-就在左近有些按捺不住的想要喚一下前方已經準備調轉方向的半兵衛的轎子時,石田三成說話了。

 

 

  「半兵衛大人。」

 

  那聲音有些低沉,有些靜謐,但是相當堅定,就如同以往他對著半兵衛和秀吉說出忠誠的誓言一般。

 

  「非常抱歉,請容我提出戰術要求。」

 

  半兵衛的轎子停了下來,但是並沒有將已經調轉過頭的轎頭方向轉回來。

 

  「喔…?」

 

  左近和三成就這樣望著轎子的背面,雨中的轎子格外的朦朧,彷若在隨風顫抖著。

 

 

  「這真是特別,三成君一向很少在戰場上提出戰術呢。」

 

  「不過,為什麼我必須在這個時候花時間聽三成君的戰術提議呢?」

 

  「戰場上瞬息萬變,爭分奪秒,時間何其寶貴,相信三成君不會不知道吧?」

 

 

  咕嚕。

 

  左近吞了一口唾沫,眨了眨眼望向一旁的三成,這時候,他發現三成的表情已經截然不同-與剛剛趕路時那渾沌不明的神色相較,現在的石田三成,眉頭堅定、眼神凌厲、嘴角的弧度剛而精實-

 

 

  「是的。半兵衛大人,三成十分清楚。」

 

  「但正是因為清楚,所以我更要說。我認為,在決定攻城之前,應當先確認此次小樊城作戰裡作為內應的德川家康位在何處。」

 

  「那才是能夠確保此次戰役能順利攻克城池的關鍵點。」

 

 

  左近的眸子暗了暗,果然是針對那個德川啊?雖然在這段時間中他已經猜到了三成之所以會這麼不對勁的主要原因在於那個男人-但這麼明明白白的在半兵衛面前提出來,還真是大膽-

 

  眼睛的餘光撇向了一旁大谷吉繼的轎子,他發現對方的轎子也停了下來,用側面的角度對著他們這邊。

 

 

  「何以見得呢?家康君作為此次的內應重要人,早該將生死置於度外,花費時間去搜尋一個不知生死的人,戰場可不是兒戲哪。」

 

  「還是說,三成君不會沒有想到吧…」

 

  「家康君或許,早就已經拋下這一切,成為咱們敵人的可能性呢?」

 

 

  半兵衛的轎子這下終於轉回了頭,左近又看到了那雙深紫色的眼眸,一樣的堅定,但也透著一股他看不清的情緒。

 

 

  「不,半兵衛大人,不可能。」

 

  這如此堅定的口吻,倒讓一旁的左近差點摔了一跤-

 

  三成大人您這是哪門子的自信會這麼覺得啊!?

 

  

  「半兵衛大人,我認為,不論家康的生死如何,也不論他是否成為了敵人,那都不是至關重要的事!正因為他身為內應的重要人士,他所在之處必定存在小樊城的重要人士!一切的答案唯有找到家康,才能定奪!因此,請您下令,不論如何,找到家康應視為最優先事項!」

 

  然而當他聽到接下來三成的發言後,忽然又覺得不是那麼好吐槽的了-三成他不是盲目地相信,更不是感情用事-

 

  他是在將自己想要的結果,與眼下的軍情應和!

 

 

  雖然並不是什麼多成熟的戰術建議,但-這可是石田三成提出的啊!這還是那個向來把戰術的思索全權交給半兵衛和大谷,自己只負責砍人的石田三成嗎?

 

  更重要的是,三成居然不是使用詢問的方式,而是提出建言,分析利害,要求在他心目中高高在上的偶像-

 

  這下子可換半兵衛和大谷要對三成另眼相看了吧?左近邊壓抑住自己吹口哨的慾望一邊這麼想著。

 

 

  可就在半兵衛他們還沒來的及做任何回應的下一秒,巨大的爆炸聲響徹雲霄,強烈的風壓和爆炸的火光嘶吼著刮著碎石和火星朝這邊襲來。所有的豐臣士兵全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給嚇到楞住了-

 

  啪刷啪刷!反應即快的三成和左近一個舉刀一個踢腳,將朝他們砸過來的碎石一一擊落。

 

  「怎麼-怎麼回事!?」左近快速踢飛一塊城牆碎片後低頭一望-

 

  小樊城,從主城中央被炸裂,又彷彿連鎖反應似的,一聲爆炸接著又一聲爆炸,整座巨大的城池快速崩落,碎裂的城牆和屋瓦砸落在水中,也擊中了不少豐臣的兵士們,霎時間整個主戰場就像是天降下來一個巨大的隕石般,攪亂了一切的掠奪與被掠奪。

 

 

  一個巨大的精神象徵,正在迅速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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