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成,三成哟,別再接近德川了。

  那個男人,只會給你帶來不幸-

  -這是什麼意思?刑部?

  吾會給汝看到證據的,

  在不久的將來-

 

 

  刷啪-刷啪-

  三成正在道場裡揮著竹刀,一遍又一遍的突刺,迴旋,凌厲的劍氣劈開那因連日雨天而沉悶的空氣,汗水灑落在道場裡木製的地板上,點出了一個又一個灰色圖形。

  做完一輪的基本功練習後,石田緩和了下有些混亂的呼吸,抬起頭時聽到了城裡響出了告知時辰的鐘聲,皺了皺眉頭,思索著為何今日還沒見到家康?不會是因為下雨的關係,就怠惰了吧?還是說他忘了下雨的日子就要改到道場裡練習?…也可能是前天在家康那兒躲雨時,和他起的口角導致並沒有約好下一次的晨練時間的關係?畢竟,第二天早上他就沒有在晨練處看到家康了,早晨向秀吉大人和半兵衛大人請安時,半兵衛大人的確說過他請家康去辦些事了,不過,今天也沒有出現,還在做半兵衛大人交代的事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倒也沒什麼好指責對方的了。只不過,對方什麼也沒向自己說,大概是必須立刻去進行的任務吧,也罷,既是半兵衛大人交代的事情,那傢伙可不要給我搞砸了才好。 

  石田三成壓根兒沒有發現他們前一天晚上還在吵架,鬧得不歡而散。不過,他本來就不是個會氣過夜的人,比起吵架的矛盾,他倒是比較在意家康說的「迷惘」究竟是什麼?那傢伙在迷惘些什麼?

  整了整衣襟,既然今天是等不到人了,自己的進度也已經完成,這就回去吧。

  結果,這樣的狀況持續了整整半個月。

 

  在揮下從那天開始到現在自己獨自一人的第一千遍晨練的招數後,石田三成終於決定要在今天的軍議上,向半兵衛詢問家康究竟被派去做了什麼任務?為何去了這麼久還未回來?到底是任務的內容太艱困?抑或是對方遇到了什麼問題?如果是需要支援的任務,或許自己也可以去協助一下。

  「…那麼接下來是小樊城方面的情報。關於前些日子,咱們這邊派去的議和使者-」

  等下,議和?

  「你等等,什麼議和?」石田三成打斷了正在報告的傳令兵,一臉的不解。說起來,小樊城這個久攻不破的城池,因著它特殊的地理位置和險要情勢,他還曾經與大谷及家康一起進行過以如何攻破這個城池為主要商討議題的軍議,那時候大谷還透過看到地上的螞蟻,提出要進行內應間諜的戰術,結果以這個方法為討論結果上呈給半兵衛大人後就沒了下文,到底什麼時候又冒出個議和使者了?

  「我記得這個小樊城是要以…」

  「三成君。」

 

  石田三成的疑問還沒問完,就被竹中半兵衛給適時地打斷了。

  「眼下是重要的軍議,請三成君稍安勿躁。」

  「是的!非常抱歉!」

  對於半兵衛的話語奉若神諭的三成惶恐的低下頭,憑藉著與半兵衛相處已久之故,他看的出來對方的眼神和口氣都在提醒他這件事情有隱情,而這個隱情是不適合在大庭廣眾之下提出來的。

  「大木君,請繼續。」

  「是的,呃,關於派往小樊城議和的事宜,根據我方的眼線傳回的情報,已有約半月的時間我方都無法與議和的使者取得聯繫,合理懷疑小樊城方扣押了我方的議和使者,但並不排除因連日大雨及地形之故無法順利回傳消息的可能性-」

  「什麼?扣押?」「小樊城搞出這種事-?」「這太不像話了嘛!」「不過,大雨造成無法回報的情況也有可能-」

  「了解了,大木君,如你所言,或許是因天候的關係無法回報狀況,請再繼續觀察與連絡一段時日,有任何消息立即通報。」

  「是的,半兵衛大人。」

 

  -?石田三成愣愣地旁觀著軍議的進行,既然半兵衛要他別說話,他就一定會沉默到最後。只是滿肚子的疑問無處發洩,只好在軍議結束後,悄悄的詢問了大谷。而大谷給予他的回應則是淡淡淺淺的一句:「這就是咱們之前說的,裡應外合之術啊,三成。」

  「裡應外合之術?」三成不解。

  大谷望著三成,看到對方清澈的眼神,悄悄地嘆了口氣,帶著三成來到了庭院裡。

  「汝瞧,咱們之前不是說,小樊城因地形問題久攻不破,連靠近那裡都是個問題,若要破除,必須要紅中參黑,黑中參紅嗎?」大谷在樹叢邊走了幾遍後,發現了一個螞蟻窩,蹲了下來,在泥地上用樹枝畫起了圖,螞蟻窩的四周被畫成了一個城池的形狀。

  「是啊。」

  「所以,咱們就放個議和的侍者進去,本著議和的名義,他們一定會放行,而這個議和的使者,就能夠盡到裡應外合的重要角色了。」一邊說著,大谷一邊將樹枝伸進了蟻洞中掏掏弄弄,沒多久,跑出了幾隻大型的紅螞蟻。

  「-!原來如此!的確是個好辦法!可是,這樣的話,為何半兵衛大人不要我在軍議上說出來…?」

  「這不是很簡單嗎?要是說出來了,汝能保證四下沒有小樊城的眼線?」

  「什麼!?秀吉大人的眼皮底下,怎可能會有那種無恥之徒!」

  「這可不一定啊三成,咱們針對小樊城做出這種間諜招數,自然也要提防對方也做出相應之道啊-」

  「是這樣嗎…」

 

  「沒錯,三成。汝看,這是個紅螞蟻窩吧,但這裡頭除了紅螞蟻還有什麼呢?」三成定睛一看,見到了逃竄出來的紅螞蟻裡面出現了幾只黑螞蟻。

  「這是上次說的-紅螞蟻搶去的黑螞蟻的蛋?」三成皺眉。

  「是的,三成。想想看吧-雖然這黑螞蟻當初是以蛋的型態被搶走的,但如果,這些黑螞蟻,是來紅螞蟻這裡破壞的間諜呢…?」

  「間諜…?」三成不解。

  「吾來和汝玩個遊戲吧-汝猜猜看,如果現在碰到了足以讓紅螞蟻窩滅絕的災難-」

  「汝認為,最後活著的,到底會是紅螞蟻,還是黑螞蟻呢-?」

  「這是什麼意思?刑部?」三成完全無法理解的看著大谷。

  「…吾就告訴你吧,到小樊城擔任議和的使者,其實就是…」

 

  隨著風,從大谷口中吐露出來的名字,

  令三成瞪大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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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整片的黑暗座落在自己的四周,放眼望去,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不著邊際的空間,令人感到有些膽寒。手往下方摸索,意外的碰觸到了一些東西。試著拿起來看看,唉呀,是個面具。一個,兩個,三個…好多的面具。仔細一瞧,這些面具都長的一樣,全都只是很單純的挖空了雙眼與嘴巴的空洞,並不像能面劇上有著鮮明的表情與圖案,但是很奇怪的,自己卻能明白這些看起來一模一樣的面具,其實全都是獨一無二的,完全不同於彼此的存在-

  為什麼呢…?

  朦朧之中,自己似乎聽到了什麼聲音-刺耳的,細碎的,貼在耳旁的聲音,有高有低,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陌生的、熟悉的-

 

  「我的孩子,是父親對不起你。」

  「喂!竹千代!跟上來吧!」

  「你就是那個三河的人質?」

  「岡崎來的小鬼-」

  「元康,以後你就是元康。」

  「松平君。」

  「少主。」

  「細竹哟。」

  「大人。」

  「家康君。」

  「家康。」

 

  家-康…這就是我最後的名字嗎-

  那些刺耳的聲音此起彼落的出現在自己耳裡,很快的,他就發現自己已經習慣了這些聲音,儘管他們用著不同的名諱稱呼自己。然後,他知道為什麼了。每當響起一種不同稱呼的聲音,某個與之對應的面具就會發光,他漸漸明白了,當過去那些稱謂響起時,他就是戴上這個面具-面對父親,面對信長,面對今川,面對各國大老,面對部下,面對民眾,面對豐臣,還有…

  當每一個聲音響起,每一個配合的面具發出光芒後,就消失了,它們一一沉進自己的身體裡,就像那原本就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最後,只剩下「家康」的聲音不斷響起,地上有很多代表「家康」的面具,像是奏樂般的隨著叫喚的聲響而發光,就像那些面具一樣,這叫「家康」的人顯然不只一個,他分辨得出哪些是誰的聲音。是啊,會叫他「家康」的,有很多很多人,其中有元親、獨眼龍、還有…

  「家康。」

  ……!他突然聽到了一個鏗鏘有力的聲音,那聲音有些激昂,又有些低沉,纖細中帶有力量,然後,他感覺到自己的臉在發燙,不,不只是發燙,他的臉在發光-像之前那些面具一樣的發光-這是為什麼-

  「家康。」

  是的,他絕不會聽錯,那是屬於誰的叫喚。

  鏗鏘有力,擲地有聲,絲毫不拖泥帶水,聲音中帶有滿滿的堅定與感情,人如其聲-

  是三成。

  石田三成-

 

 

  「家康大人,家康大人…」

  像是被從水裡拖出來一樣,家康有些狼狽的睜開了眼睛,感到額間冒著冷汗,沒有一絲剛醒過來的迷濛感,反而覺得身體有如千斤般的沉重-

  「忠次…?」轉頭,看到忠心的部下一臉擔憂的坐在邊上望著躺在被褥上的自己,一只手伸了過來替自己換上了冷毛巾。

  「請不用急著起來,您在發燒呢,現在感覺還好嗎?」滿臉都是自責表情的忠次拿著帕子擦拭著自己額間的冷汗,家康想起了最後自己是在庭院的簷廊下淋著雨的記憶,看來是因為這樣才發燒的吧。

  「是嗎-真是抱歉,忠次,讓你擔心了。」

  「請別這麼說,是在下無能,罪該萬死,居然沒有發現到您的身體微恙-」忠次真的非常非常的自責,他早該發現到了,雖然家康的身體一直都很好,鮮少有過病痛,就連上一次發燒是什麼時候的事情都久遠到估計本人都不太記得了。但是這連日來在小樊城裡的各種身為雙面間諜的應對進退,早對家康造成了精神與體力上的壓迫,再加上連日來的大雨與低溫,會倒下也是相當自然的。

 

  又或者,在小樊城的這段時間,那些恬不知恥的下藥招數,終究還是對家康的身體造成影響了。

  是的,家康並未受到小樊城任何一位將領的信任,這點就連忠次都看的出來。他們透過各式各樣的招待,話術,諷刺,甚至下藥,也要套出家康的話。畢竟德川家康這個人,還是擁有傲視群雄的武力值,與其浪費人力和武器與之作對,不如好好利用他-把這個得來不易的「豐臣內奸」給利用個十足十。

  「別自責了忠次,是我太沒有用了,這種事也不是沒有做過-啊,不如說我從小就一直都在做,卻在這個重要的節骨眼倒下了。」

  是啊,他從小就一直都在做像這次小樊城雙面間諜的這種任務,不管是從小在織田和今川那的人質時期,還是建立三河民心的一向一葵時期,或是依靠信長做盟友的那段時期,又或者是在豐臣的傘下時期-

  他的人生,做過多少個不是自己的自己,換過多少個身分,數也數不清-但又為何會在小樊城這裡倒下呢?這裡的自己,和過去每一個時期的自己,究竟有什麼不同-

 

  這時,紙門外響起了一道聲音。

  「德川大人,很抱歉在這時打擾您休息,有緊急軍情,木手大人要召見您立刻過去。」

  忠次聽到這聲音,很不客氣的直接回應:「我剛才已經說過了吧!現在是家康大人的休息時間,有什麼事,明兒個再說不成嗎!?」

  「木手大人要德川大人立刻過去。」

  「你這傢伙聽不懂人話啊!!還是瞧不起咱們!?我德川可不是能任由你們這群家伙使喚…家康大人!?」

  忠次完全被惹火了,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家康身體不好的時候召見打擾,這明擺著就是故意為之!看到家康終於倒下了,就想要趁勝追擊了嗎?原本他就對豐臣派遣他們來做這雙面間諜任務這事感到惱火了,在小樊城的這段時期又各種被瞧扁,心中的怒火簡直無法再抑制!他再也無法忍受,事到如今還管什麼竹中半兵衛的間諜任務啊!?小樊城算什麼?豐臣又算什麼?敢傷害他們家主公的人全都罪該萬死!!

 

  可就在忠次準備拔刀斬了門外那混帳的使者時,卻被按住了手。從被榻上起身的家康用無比堅定的眼神望著自己,無聲的告訴他別輕舉妄動。同時開口道:「真是抱歉,待我梳洗完畢後立刻過去,還請在外等候片刻。」

  「了解。」

  話語方落,透過晃蕩的燭火,映照出紙門外使者的身影動也不動的在外待命,就連一時片刻都不讓裡頭的人有任何可以巧言聲息的機會。

  忠次震驚的用不解的眼神回望著家康,他不懂,眼下的情勢早已對他們是百般的不利。很明顯的,他們早就識破了德川這個雙面間諜的身分,家康絕對不會看不出來-但為何他仍要執意繼續配合下去?

  只是對方並未如他所想的給他任何眼神或手勢的秘密指令,只是如常的起身換裝,準備齊全後來到紙門前,準備推開門時回頭看著他並說道:「走吧,忠次。」

  那眼神令忠次感到炫目。

 

  但他至少明白了,他家主公絲毫沒有放棄。

  「-是的。」

  僅僅知道此,就足夠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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